寻找缪斯的迷宫
第二章 冲破思想的囚牢,瞥见疯狂的裸体
我的寻爱之旅启程于第一次性幻想?第一次对异性产生爱慕之情?还是第一次性体验?这之间的跨度可达二十多年。也许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在追溯我对性与爱的理解来源时,青年时期发生的思想变化是难以绕过的。它不仅深刻塑造了我的人生观和爱情观,也把我引领至艺术的道路。也许本章的内容与我的寻爱之旅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它却是理解我之后所有爱情故事的不可或缺的背景。如果读者不嫌弃我的唠叨,且听我在此讲述年轻时如何逐步冲破思想的囚牢,迎接那扑面而来的狂热与自由。
一 在神圣的光环下舞蹈
曾有一段时间,宗教——尤其是基督教——以及对真理的追求占据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或有意或间接地塑造了我的信仰和理智,至今仍对我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在十三岁时,阅读《圣经》让我感受到一股神圣感,它似乎能指引我的生活和人生方向,尤其在我仍十分迷茫的少年时期。或许正因此,不禁让我对自己的自慰行为感到羞愧。我企图抑制自己的性冲动,甚至要发起禁欲的宣扬,但很多时候诱惑实在过于强大,而我的意志又显得如此的单薄,到最后,我总会沦陷。当时我有一个浅绿色长形本子专门记录我自慰的频率,每天只要我能抵制它的诱惑,我便安心地在本子上划上一个“十”字;当我一旦跌入陷阱,我便会记下它发生的日期。这个本子伴随了我很多年,直至我第一次和女人发生性爱关系才停止了记录。
《圣经》中的故事和言辞让我十分着迷,尤其是耶稣基督的故事。他有着一颗无辜而天真的灵魂,却要背负着全人类的罪孽在十字架下走向死亡。了解他的故事后,我认为,也许他并不幸福,却是幸运的,因为他被上帝选中并赋予了最伟大的使命,他的人生因此不再迷茫,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这一使命让他的名字和故事永远铭刻在人类的历史中。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该通往什么方向,只希望能与他人不同,做出一些非凡而让世人甚至历史铭记的事情。我经常思考人生的意义,我对物质的追求从不强烈,也并不期待自己成为富人,但我渴望成为一个与众不同、超脱于这个社会而被铭记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一目标,也不知道以何种身份去追寻,直至多年后一次痛苦的意外让我接触了艺术。
不得不说,面对年少的自己那份幼稚的豪情壮志,不禁让人感慨岁月对心智的消磨。
对基督的崇拜让我尽可能地搜集更多关于他的书籍,直至我找到了希腊作家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的《基督最后的诱惑》,这本书让我对基督有了全新的认识:基督的使命与其说是一种祝福,倒不如说是一个诅咒。这种感悟在我后来孤独地走上艺术之路时愈发深刻。
除了宗教书籍外,对文学的热爱让我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童话、传说,寓言与神话。当身边的同学们都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时,我却在书海的想象中自由翱翔。年轻时,我最喜爱的作家是威廉·莎士比亚。也许我的血液中一直潜伏着浪漫主义的色彩,却未能释放,但莎士比亚那精彩绝伦的语言迅速唤醒了我内心的浪漫情怀。尽管少年的我身处无聊死板的学习环境,却依然幻想着各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浪漫故事。
我十来岁时曾爱过一个叫萍萍的女孩,她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年龄稍比我大。我对她的感情如潮水般汹涌,眼中的她是那么的纯洁与完美,甚至让我抱有想和她结婚的幻觉,与她永远相伴。为了表达这份炽热的爱意,我写下第一部长篇剧本《圣女贞德的爱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她并非心目中的缪斯。和她的爱情故事在之后的章节中将提及。
文学和宗教在我思想的探索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从初中开始,在整整十年的学生时代里,我都企图寻找真理,并坚信这就是我的使命。但我所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理呢?我渴望找到一个答案,来解答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活着究竟为了什么?生命的意义又何在?为此,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涵盖了文学、宗教与哲学,我也尝试亲自去证明一些绝对的真理。但到都来,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反而有了更多的疑惑。
真理存在吗?
是因为对这一追求的身心疲倦而选择放弃呢?还是我对真理的执着不再那么顽固?至于是哪一个原因我已经说不清了,但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真理”,有的只是“可能存在的真理”。正如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说的:“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除”。
我从信仰者逐渐转变为怀疑论者。这在某种程度上解放了我的思想,使我的大脑对所有新奇的事物和思想敞开了大门。尽管我的困惑仍在,它一直潜伏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并时不时会发起进攻使我陷入对人生的质疑和思绪的压抑中,但我已不再固执地纠结在绝对的真理上,也不再以唯一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人生和这个世界。
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存在。
然而,正如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所言,“人类是被罚为自由的”。有时,人们面对自由带来的责任感产生极大的恐惧,并企图寻找各种借口来回避它。但我们在这种自由中总归还是做出了选择,哪怕这种选择是逃避。
二 初次嗅到死神来临的气息
死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品尝到,然而在少年时期我却意外地嗅到了它的气息。那是一种迷幻而模糊的感觉,像是游走在梦境的边缘,在我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它悄然逼近,随时可能夺走我的生命。它如同性的快感般,神秘而转瞬即逝。
我的初中就读于家乡东莞最著名的私立寄宿学校,以其优越的教学质量和严苛的管理著称。统一的校服、统一的发型、统一的作息时间,如果外星人降临此地,用其飞船的生物探测仪扫描我们,只会识别到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齿轮,而不是智慧生物。
手机是奢侈品,谈恋爱更是禁忌,没有特殊的理由甚至无法离开校园。源源不断的作业和每周从不停歇的考试锤炼着一颗颗刚脱离童年的心灵。每天军营式的生活方式和激烈的学习环境让数千名学生感到窒息的压力。在我就读的3年里,几乎每年都会听说某某学生因为无法承受学习的压力而自寻短见。
在这所私立学校就读的学生,要么成绩非常优秀,要么家庭十分富有,而我显然不是后者。为了成为前者,学习成绩成了唯一的目标,每名优秀的学生都承担着无比沉重的竞争压力,因为稍不留神,你就会被别的更努力的学生追赶并抛在身后。在那种成绩至上的环境下,名次的落后就是最大的耻辱。每当回想起那三年的学生时代,都不禁心有余悸。如果我能穿越时空回到人生的过去,那这三年是我最不想重新踏足的。如果非得要在这段牢狱般的经历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那便是它锻炼了我的意志和自律。这在我以后的人生中都影响深远。
就在这军营环境下,我十五岁那年,害上了一场大病。
那是初中的最后一年,学习的压力如乌云般笼罩着所有学生,导致我在发烧初期仍坚持着上课而没有请假看病,体温渐渐逼近40摄氏度。有好几天,我都几乎没有进食;有好几晚,我都彻夜难眠。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令我变得异常憔悴。夜幕降临时,黑暗像一张巨网般把我包围,我的精神在极度的虚弱与恐慌中游荡,既感受着肉体的痛楚,又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这种恐惧在我朦胧的视线中不断膨胀,试图侵蚀我整个身心。在课堂上,我无法专注于老师的讲解,耳中回荡的只是低吟的喧闹。我的意识仿佛漂浮在迷雾之中,曾有好几次,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我拿起书桌上摆着的金属圆规的尖锐一头在手臂上不断地划着十字。对我而言,这种自残并不是痛苦的折磨,而是活着的体验。在血液流淌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似乎只有在伤痕累累的肉体中,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真正地死去。直到老师发现了这异常行为,才意识到我病情的严重,随后她叫来我的母亲,将我接回家中接受治疗。
最终,死神仁慈地放过了我。
病愈后,我的感官莫名其妙地变得异常细腻,仿佛我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事物,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都让我感到惊奇:阳台边的苔藓,窗边爬行的蚂蚁,墙角的斑迹。那种细腻到极致的观察让我几乎忘记了之前的痛苦和恐惧,似乎这一切都被这全新的体验抚平。人们说的每一句话,面容上的每一个表情,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散发着光辉,似乎这时我才第一次真正观察到这个美妙的世界。我沉醉在这种全新的愉悦当中,在镜子前看到这张刚病愈仍显憔悴的面容中竟闪烁着新的生命力。尽管之前的痛苦如同利刃般折磨着我,但如果只有通过痛切的经历才能带来这样的觉醒,我依然感到无比幸运。
只可惜,这种美妙的感觉只维持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几天还是几周,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如此奇妙的体验。后来,我常常回想,如果能再次感受这样的体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哪怕这意味着我要再次品尝死神逼近的味道。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这次痛苦的经历只不过是另一场真正疯狂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它似乎为下一次更痛苦的经历设下了漫长的铺垫,为我迎接命运的考验做了一次预热准备。命运总是以残酷而可笑的方式戏弄人类。当我以为这次经历是我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时,我还侥幸它终于结束了。但三年后,我彻底崩溃了。
三 疯狂,我看见了你的裸体
如果说十五岁那年我瞥见了死神的影子,那三年后的十八岁则被疯狂所掳掠以扔进深不见底的压抑中受尽折磨。后者的影响足以改变——甚至可以说确定了我的人生轨迹。
是什么原因诱发我这场游离在精神病边缘的疯狂?我已无法确定,或许是学业和生活的压力,或许是另一场折磨的疾病,或许是外来新知识对大脑的冲击,抑或是三者皆有。它们似乎早有预谋般在同一时间降临到我身上,使我的身心根本不足以抵御其合力的入侵。它们让我明白,痛苦和折磨是没有极限的。但在这场维持半年的灾难中,却也隐藏着对我整个人生的一次祝福,或诅咒。
那时,还是一场高烧,使我身体羸弱,精神恍惚。与其同时,我阅读了一些哲学和量子理论的书籍,它们在我精神脆弱且毫无防备时,强行将新的思想灌输到我的脑中,甚至侵入到我的感知系统和每一个细胞中。受此种种影响,我彻底崩溃了。
我失去了存在感!我感觉不到周围世界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场巨大的幻觉骗局。
“这是真的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幻象?为什么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对知识的了解和认知是一回事,对其产生了深切的感受则是另一回事,而后者的影响很可能是破坏性的,它能摧毁人的价值观与道德观,甚至其存在感。当时我便深切感受到这种折磨。
我的内心已完全虚空,虚空得似乎已不再跳动。一种虚无的孤寂感占据了我整个灵魂,如果它还存在的话。我陷入了极度抑郁之中,完全看不到活着的希望,因为我连生存本身都感受不到。我试图在《圣经》中找到可使灵魂依靠的铁锚,也尝试以自残的方式再次感受一种存在,但都毫无用处,我的灵魂仍漂浮在浩瀚而充满幻觉的迷雾中。
我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即使在祖母的葬礼上也不曾流下一滴眼泪。但在这段时间里,竟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我内心那埋伏良久而难以再抑制的痛苦被彻底释放,一种强烈的绞痛在内心沸腾着,我的眼睛不禁充溢着泪水,而这泪水装载着我无法释怀的孤独感从眼角流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只身一人被遗弃到孤独和空虚的黑洞中,独自爬行在了无边际的沙漠,见不到一丝希望。那种受尽折磨的痛苦感受是我在正常状态下无法想象的,它让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活着的欲望。
除了心灵的折磨外,我的感官也向我发出了挑战。在那段时间,我总是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有时是一段音乐,有时则是一些噪音般的谈话。我已分不清这些声音是来自内心还是外部环境,每当我试图找出声音的源头,我总会落空;每次当我询问身边的同学,他们都听不见。
我还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位旁观者,他站在我的侧后方,每次当我回头想一窥他的真容时,他便消失不见。但他却无时无刻提醒着我其存在,他不会对我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唯一做的,只是默默注视着我的所有行为,甚至窥探我的灵魂。他既不帮忙,也不伤害,锐利的目光让我毛骨悚然,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丑陋和罪恶,洞悉了我的虚无和寂寞。我试图摆脱他的纠缠,但他就像幽灵般挥之不去。在这场无底的深渊中,他成了我唯一不得不接受的旅伴。
一直处于这种迷宫般虚空中的我,企图想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班上同学伟锋的涂鸦,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我也可以画些什么。
从那刻起,我便开始将脑海中浮现的幻觉以稚嫩的手法记录在本子上。让我没想到的是,这简单的铅笔和画本竟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幸的是,这位在一定程度上启发我走上艺术之路的朋友,在三年后因突发心绞痛而猝死。听到他的死讯时我感到诧异万分,无法想象如此年轻的生命竟可能这么早便落下帷幕。死神在其生命正欲盛放之际竟戏剧性地捏碎在手心。那一刻我意识到,死亡,原来可以这么近。
后来我和其他一些曾经的高中同班同学一起参加了他的葬礼。我们站在一边,面对着礼堂中央那具躺在棺木中的身体,我仍难以相信他真的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不就睡在这里吗?为什么不把他叫醒呢?直至他周围的亲人开始痛哭流涕,这才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一直认为死亡是那么的遥远,远得就像童话般遥不可及,但事实远非如此,它如同骰子般,在死神的摆弄下随时会提前甚至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在还未享受活着的幸福和找到人生的方向前就将生命吞噬。
从葬礼回来后,我们几个同学在外面吃饭,谈话间,我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心脏位置涌起一种强烈的恶心和疼痛,就像我的名字被写入死亡笔记一般随时都可能发作。同龄朋友的死如病毒般感染着我,似乎要在我身上延续,这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恐惧。我不害怕死亡,但我害怕直至死亡时仍一无所是。
我的朋友伟锋并非我走向艺术的唯一诱因,另一位则是西班牙著名画家萨尔瓦多•达利。一次在图书馆的偶然让我发现了他,他疯狂的个性和天才的画作很快让我着迷,以至于曾渴望自己能成为第二个达利。
在那段对一切都无法感知的日子里,绘画成为我唯一的心灵寄托。似乎只有在画画时,我才体会到存在感。我的所画之物似乎比这个世界甚至我自己都来得更为真实。我把自己的思想、恐惧和希望都倾注在铅笔上,它在画本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抒写着我的孤独,仿佛我的灵魂在图形中得以延续。
这次痛苦而奇妙的意外经历,使艺术成为了我人生的方向。它如同上天在我生命的旅途中强行递给我的礼物。我曾一度认为这是一份美妙的祝福,因为它指引了我人生的方向,让我拥有使命感,如同耶稣基督般,在我迷茫时给予了我存在的意义。然而,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个诅咒。这份强烈的使命感迫使我一心向前,哪怕身边的一切事件似乎都在精心的安排策划下把我推向这一道路。灵感如同一道光,引领着我在这旅途中孤独地航行。有时我会想,也许我只是灵感的奴隶,是它为表达其意愿的工具。为了实行这一使命,它剥夺了我人生的幸福感。但这种使命又将我引向何方?它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感受到它的存在,却不知晓它的去向。或许我只是盲目地追随着一种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幻觉。但不管是祝福还是诅咒,它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这场持续近半年的疯狂中,我找到了艺术。但艺术不是我唯一的收获。我的哲学思想也在这段时间中慢慢萌芽。尽管我的哲学理念在几年后才以哲学谈话录的方式逐渐整理出来,但究其源头,很可能就是这段经历。
在这场孤独的旅途中,我的英语老师Pauline给予我巨大的关怀,以致我一度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尽管她比我年长近20岁。这不是我唯一一次对年纪比我大许多的女人产生情感。人们或许会说这是俄狄浦斯情结,但对我而言,年龄并不是爱情的障碍。
这半年的经历是痛苦且难忘的,但也充满了启迪。它让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或许以后再也难以感受到。具体是什么样的体验,在时间的冲刷下我已无法记清了。它让我对折磨和痛苦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享受,神秘莫测而难以解释。我曾多次试图回忆起这种感觉,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仿佛它从我的感觉记忆中被彻底遗忘,只留在想象的文字中。而那位一直注视着我的旁观者,在以后也不曾再出现过。
在之后的十多年里,我都以为自己的神智恢复正常了。直到踏过三十岁后,当我探究自己的复发性重度抑郁症时才意识到,也许我的精神状况,从年少时便埋下了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