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寻找缪斯的迷宫

第二章 冲破思想的囚牢,瞥见疯狂的裸体

本章或许与我的寻爱之旅没有直接关联,但它却是我思想成长中的重大转折。在这段旅程中,我逐渐意识到,思想的解放不仅影响着我对艺术的理解,也深刻塑造了我的人生观和爱情观。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单独用一章的篇幅,来讲述我年轻时如何逐步冲破思想的囚牢,迎接那扑面而来的狂热与自由。

 

一  在神圣的光环下舞蹈

曾有一段时间,宗教——尤其是基督教——以及对真理的追求占据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或有意或间接地塑造了我的信仰和理智,至今仍对我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在我十三岁时,阅读《圣经》让我感受到一种神圣感,它似乎能指引我的生活和人生方向,尤其在我仍十分迷茫的时期。或许也因此,不禁让我对自己的自慰行为感到懊悔。我企图抑制自己的性冲动,甚至要发起禁欲的宣扬,但很多时候诱惑实在过于强大,而我的意志又显得如此的薄弱,到最后,我总是会沦陷。当时我有一个浅绿色本子专门记录我自慰的频率,每天只要我能抵制这一诱惑,我便安心地在本子上划上一个“十”字;当我一旦跌入陷阱,我便会记下它发生的日期。这个本子伴随了我很多年,直至我第一次和女人发生性爱关系才停止了记录。

《圣经》中的故事和言辞让我十分着迷,尤其是耶稣基督的故事。他有着一颗无辜而天真的灵魂,却要背负着全人类的罪孽在十字架下走向死亡。看了他的故事后,我当时认为,也许他并不幸福,却是幸运的,因为他被上帝选中并给予了最重要的使命,他的人生因此不再迷茫,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这一使命让他的名字和人生永远铭刻在人类的历史中。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该如何走,只希望能与一般人有所不同,能做出一些非凡而让众人甚至历史所铭记的事情。我经常思考人生的意义,我对物质的追求从来不强烈,因而我并不期待自己成为富人,但我渴望成为一个与众不同、超脱于这个社会但能被铭记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一目标,也不知道以何种身份去追寻,直至多年后一次痛苦的意外让我接触了艺术。

对基督的崇拜让我尽可能地搜集更多关于他的书籍,直至我找到了希腊作家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的《基督最后的诱惑》,这本书让我对基督有了全新的认识:基督的使命与其说是一种祝福,倒不如说是一个诅咒。这种感悟在我后来孤独地走上艺术之路时愈发深刻。

除了宗教书籍外,我一直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各式各样的童话、传说,寓言与神话。当身边的同学们都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时,我却在书海的想象中自由翱翔。年轻时,我最喜爱的作家是威廉·莎士比亚。也许我的血液中一直潜藏着浪漫主义的色彩,却未能释放,但莎士比亚那精彩绝伦的语言迅速唤醒了我内心的浪漫情怀。尽管我身处无聊死板的学习环境,我依然幻想着各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浪漫故事。

我十来岁时曾爱过一个叫萍萍的女孩,她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年龄稍比我大。我对她的感情如潮水般汹涌,眼中的她是那么的纯洁与完美,甚至让我抱有一种想和她结婚的幻觉,与她永远相伴。为了表达这份炽热的爱意,我写下了第一部长篇剧本《圣女贞德的爱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她并不是我心目中的缪斯。即使在年轻时,她也常与不同的男人交往与调情,她那纯洁无瑕的镜像在一瞬间破碎了,这不禁令我心如刀割。这一经历也让我意识到,我真正爱的或许并不是她,而是对“爱”这一概念的追求。这段爱情的破裂只不过是我第一次犯下的错误,在之后的许多次恋情中,我不断被这种浪漫的幻觉所折磨,历史也因此而不断重演。

 

文学和宗教在我思想的探索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从初中开始,在整整十年的学生时代里,我都企图寻找真理,并坚信这就是我的使命。但我所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理呢?我渴望找到一个答案,来解答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生命的意义又何在?为此,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涵盖了文学、宗教,尤其是哲学,我也尝试亲自去证明一些绝对的真理。但到最后,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反而有了更多的疑惑。

真理存在吗?

是因为对这一追求的身心疲倦而选择放弃呢?还是我对真理的执着不再那么顽固?至于是哪一个原因我已经说不清了,但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真理”,有的只是“可能存在的真理”。正如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说的:“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除”。

我从信仰者逐渐转变为怀疑论者。这在某种程度上解放了我的思想,使我的大脑对所有新奇的事物和思想敞开了大门。尽管我的困惑仍然存在,它一直潜伏在我大脑的某个角落,并时不时会发起进攻使我陷入对人生的质疑和思绪的压抑中,但我已不再固执地纠结在绝对的真理上,也不再以唯一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人生和这个世界。

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存在。

然而,正如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所言,“人类是被罚为自由的”。因而许多人为了逃避选择而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但归根到底,我们在这种自由中仍然做出了选择,哪怕这种选择是逃避。

 

 

二  初次嗅到死神来临的气息

死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品尝到,但在少年时期的一次经历中,我却意外地嗅到了它的气息。那是一种迷幻而模糊的感觉,像是游走在梦境的边缘,在我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它悄然逼近,随时可能夺走我的生命。它如同性的快感般,神秘而转瞬即逝。

我的初中就读于我家乡东莞最著名的私立寄宿学校,以其优越的教学质量和严苛的管理著称。统一的校服、统一的发型、统一的作息时间,从远处望向我们,只会看到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齿轮。手机是奢侈品,谈恋爱更是禁忌,没有特殊的理由甚至无法离开校园。源源不断的作业和每周从不停歇的考试锤炼着一颗颗刚脱离童年的心灵。每天军营式的生活方式和激烈的学习竞争环境让数千名学生感觉到窒息的压力。在我就读的3年里,几乎每年都有听说学生因为无法承受学习的压力而选择自杀。在这个学校就读的学生,要么成绩非常优秀,要么家庭十分富有,而我显然不是后者。作为前者,学习成绩是唯一的目标,每名优秀的学生都承担着无比沉重的竞争压力,因为稍不留神,你就会被别的更努力的学生追赶并抛在身后。在那种成绩至上的环境下,名次的落后就是最大的耻辱。每逢回想起那三年的学生时代,都不禁心有余悸。如果我能穿越时空回到人生的过去,那这三年是我最不想重新踏足的。当然它也不完全是牢狱般的回忆,因为它锻炼了我的意志和自律。这在我以后的人生中都影响深远。

就是在这种军营般的环境下,在我十五岁那年,我害上了一场大病。

那是初中的最后一年,学习的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着所有学生,导致我在生病初期仍坚持着上课而没有请假看病。有好几天,我都几乎没有进食;有好几晚,我都彻夜难眠。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令我变得异常憔悴。夜幕降临时,黑暗像一张巨网把我包围,我的精神在极度的虚弱与恐慌中游荡,既感受到身体的痛楚,又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这种恐惧在我朦胧的视线中不断膨胀,试图侵蚀我整个身心。在课堂上,我无法专注于老师的讲解,耳中回荡的只是低吟的喧闹。我的意识仿佛漂浮在迷雾之中,曾有好几次,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我用书桌上摆放着的金属圆规的尖锐一头在手臂上不断地划着十字。对当时的我而言,这种自残并不是痛苦的折磨,而是一种活着的体验。在血液流淌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似乎只有在伤痕累累的肉体中,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真正地死去。直到老师发现了我这一异常行为,才意识到我的病情有多么严重,随后她叫来我的母亲,将我接回家中接受治疗。

最终,死神仁慈地放过了我。

病愈后,我的感官变得异常细腻,仿佛我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事物,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都让我感到惊奇:阳台边的苔藓,微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无数小星星在向我眨眼;窗边爬行的蚂蚁,我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忙碌的身影,在阳光和阴影间穿梭,恍若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舞蹈;一只小鸟偶尔从窗边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我耳边清晰可辨,那是自由的旋律,轻轻撩拨着我的心弦;墙角的斑迹,我发现每一个小点和裂缝都有它自己的故事,就像是这墙面上饱受风霜的岁月。那种细腻到极致的观察让我几乎忘记了之前的痛苦和恐惧,似乎这一切都被这全新的体验抚平。人们说的每一句话,面容上的每一个表情,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仿佛散发着光辉,似乎这时我才第一次真正观察到这个美妙的世界。我沉醉在这种全新的愉悦中,忍不住在镜子前微笑,镜中的自己尽管因刚病愈而仍显得憔悴,但可以看到在双目中闪烁着新的生命力。曾经绝望的我,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与风的抚慰。尽管之前的痛苦如同利刃般折磨着我,但如果是这种深切的体验带来了这样的觉醒,我依然感到无比幸运。

只可惜,这种美妙的感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几天还是几周,我已经记不清了,而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奇妙体验。后来,我常常回想着,如果能再次感受这样的体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哪怕这意味着我要再次品尝死神到来的味道。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痛苦只是另一场真正疯狂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它似乎为下一次更痛苦的经历设下了漫长的铺垫。同时也为我迎接命运的考验做好了一次预热准备。命运总是以残酷而可笑的方式戏弄人类。当我以为这次经历是我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时,我还侥幸它终于结束了。但三年后,我彻底崩溃了。

 

 

三  疯狂,我看见了你的裸体

如果说15岁那年我瞥见了死神的影子,那三年后的18岁则被疯狂所掳掠以扔进深不见底的压抑中受尽折磨。后者的影响足以改变——甚至可以说确定了我的人生轨迹。

至于具体是什么诱发我这场游离在精神病边缘的疯狂,我已无法确定,或许是学业和生活的压力,或许是另一场折磨的疾病,或许是外来新知识对大脑的冲击,抑或是三者皆有。它们似乎早有预谋般在同一时间降临到我身上,使我的身心根本不足以抵御其合力的入侵。它们让我明白,痛苦和折磨是没有极限的。但在这场维持半年的灾难中,却也隐藏着对我整个人生的一次祝福,或诅咒。

那时,我同样得了一场高温发烧的大病,使我身体羸弱,精神恍惚。同时,我阅读了一些哲学和量子理论的书籍,它们在我精神脆弱且毫无防备时,强行将新的思想灌输到我的大脑内,甚至侵入到我的感觉和每一个细胞中。受此种种影响,我彻底崩溃了。我失去了存在的感受!我感觉不到周围世界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场巨大的幻觉骗局。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仅仅是幻想!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对知识的了解和认知是一回事,对其产生了深切的感受则是另一回事,而后者的影响很可能是破坏性的,它能摧毁人的价值观,道德观,甚至其存在感。当时的我便深切感受到这种折磨。我的内心已完全虚空,虚空得似乎已不再跳动。一种虚无的孤寂感占据了我整个灵魂,如果它还存在着的话。我陷入了极度的压抑中,完全看不到生存的希望,因为我连生存本身都感受不到。我试图在《圣经》中找到可使灵魂依靠的铁锚,也尝试以自残的方式再次感受一种存在,但都毫无用处,我的灵魂仍漂浮在浩瀚而充满幻觉的迷雾中。我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即使在祖母的葬礼上也不曾流下一滴眼泪。但就在这段时间里,竟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我内心那埋伏良久而难以再抑制的痛苦被彻底释放,一种强烈的绞痛在内心沸腾着,我的眼睛不禁充溢着泪水,而这泪水装载着我无法释怀的孤独感从眼角流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只身一人被遗弃到孤独和空虚的黑洞中,独自爬行在了无边际的沙漠中见不到一丝希望。当时那种受尽折磨的痛苦感受是我今天所无法想象的,它让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失去了一切生命活着的欲望。

除了心灵的折磨外,我的感官也向我发出了挑战。在那段时间,我总是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有时是一段音乐,有时则是一些噪音般的谈话。我已分不清这些声音是来自内心还是来自外部环境,每次当我试图找出声音的源头,我总会落空;每次当我询问身边的朋友,他们都听不见。同时,我开始感受到身边站着一位旁观者,每次当我想回头看他时,他便消失不见。但他却无时无刻提醒着我他的存在,他不会对我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唯一做的,只是默默注视着我的一切,甚至深入我的灵魂,似乎是在审视或嘲笑我的痛苦。他锐利的目光让我毛骨悚然,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丑陋和罪恶,洞悉了我的虚无和寂寞。我试图摆脱他的纠缠,但他就像幽灵般挥之不去。在这场无底的深渊中,他成了我唯一不得不接受的旅伴。

一直处于这种迷宫般虚空中的我,企图想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班上同学伟锋的涂鸦,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也可以画些什么。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将脑海中浮现的幻觉以稚嫩的手法记录在本子上。让我没想到的是,这简单的铅笔和画本竟然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幸的是,这位在一定程度上启迪了我走上艺术之路的朋友,在三年后因突发心绞痛而猝死。听到他的死讯时我感到诧异万分,无法想象如此年轻的生命竟会这么早便结束。死神在其生命正欲盛放之际竟戏剧性地捏碎在手心。那一刻我意识到,死亡,原来可以这么近。后来我参加伟锋的葬礼,看到他的尸体躺在棺木中,我仍难以相信他真的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一直认为死亡是那么的遥远,远得如同童话般遥不可及,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如同骰子般,在上帝的玩弄下随时会提前甚至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在还未享受活着的幸福和找到人生的方向前就将生命吞噬。在葬礼回来后,我感到一阵不适,体内涌起一种强烈的恶心和病痛,伟锋的死亡如病毒般感染到我,似乎要在我身上延续,这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恐惧。我不害怕死亡,但我害怕直至死亡时仍一无所是。

我的朋友伟锋不是我走向艺术的唯一诱因,另一位则是西班牙著名画家萨尔瓦多•达利。他疯狂的个性和天才的画作让我十分着迷,我甚至曾渴望能成为第二个达利。

在那段对一切都无法感知的日子里,绘画成为我唯一的寄托。似乎只有在绘画时,我才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我的画比这个世界甚至我自己都显得更为真实。我把自己的思想、恐惧和希望都寄托在画笔上,它在画本上的每一笔抒写着我的孤独,仿佛我的灵魂在图案中得以延续。

这次痛苦而奇妙的意外经历,使艺术成为了我人生的方向。它如同上天在我生命的旅途中强行递给我的礼物。我曾一度认为这是一份美妙的祝福,因为它指引了我人生的方向,让我拥有使命感,如同耶稣基督般,在我迷茫时给予了我存在的意义。然而,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个诅咒。这份强烈的使命感迫使我一心向前,哪怕身边的一切事件似乎都在精心安排的策划下把我推向这一道路。灵感如同一道光,引领着我在这旅途中孤独地航行。有时我会想,也许我只是灵感的奴隶,是上帝为表达其意愿的工具。为了实行这一使命,它使我的人生失去了幸福感。但这种使命又将我引向何方?它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感受到它的存在,却不知晓它的去向。或许我只是盲目地追随着一种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幻觉。但不管是祝福还是诅咒,它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这场持续近半年的疯狂中,我找到了艺术。但艺术不是我唯一的收获。我的哲学思想也在这段时间中慢慢萌芽。尽管我的哲学理念在几年后才以哲学谈话录的方式逐渐整理出来,但其来源,很可能就是这段经历。

在这场孤独的旅途中,我的英语老师给予了我巨大的关怀,以致我一度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尽管她比我大20多岁。这不是我第一次对年纪比我大许多的女人产生情感,未来也会有类似的经历。人们或许会说这是俄狄浦斯情结,但对我而言,年龄并不是爱情的障碍。

这半年的经历是痛苦而难忘的,但同时也充满启迪。它让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或许以后也再难以感受到。具体是什么样的体验,在时间的冲刷下我已无法记清了。它让我对折磨和痛苦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享受,神秘莫测而难以解释。很多时候我试图回忆起这种感觉,但无论我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仿佛它从我的感觉记忆中被彻底遗忘,只留在想象的历史中。而那位一直注视着我的旁观者,在以后也不曾再出现过。

bottom of page